一个赏石人的故乡情怀
时间:2026-03-21 来源:华夏奇石网 作者:侯建星 点击数:故乡的老井,斑驳的老屋,历经沧桑而又枝繁叶茂的皂角树,永远在我的记忆深处,却时时浮现在眼前。

我的家乡北石盆村,一个背山面河的小山村。背靠的北坡,是高扬的邙山头。村前的无名小河,从上庄村的黑岭疙瘩发源,静静地从我家门前流过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村里有五眼老井。每一眼老井都与我有深深浅浅的交往,也有浓浓淡淡的故事,唯有家门口东南小河边这一眼老井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
这眼老井和其他四眼井相比:极简,就地取材,在井边的河滩上取些大大小小的石头砌就而成;极浅,用勾担将水桶放下去,刚好能够着水面;极丑,井口是不规则的四方形,井壁用的石头毛毛草草,北侧的井壁就着一大块黑黢黢的巨石,这方上部为斜面的巨石,在井北侧的半空形成了一个凸出的斜斜的平台,能够蹲下一个人。

这眼极简、极浅、极丑的老井却融进了我生命的血液,如井底那方黑石头下汩汩流淌的清泉不时泛起记忆的涟漪。

老井的井口一米开外,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柳树。柳树本来是挺直的,后来越来越弯,弯向井口。每当天旱水浅,黑石头的底部,金黄色柳树的毛根和着清泉在井底飘逸。也许是井水滋养了柳树,柳树才生机勃勃;也许是柳树对老井的依恋和报答,柳树才弯向老井,为老井遮挡风雨雪霜。
春风拂过河岸的时节,飞舞的轻柔的柳条、鹅黄色毛绒绒的柳絮倒映在明镜般的井水里,也映照着村人春天般的笑脸。初夏,正值抢收抢种的大忙季节,村人天未明就赶着去老井里担水,“家鸡”(一种鸟的俗称)“家鸡——家”青脆欢快的叫声,伴着村人在老井打水时水桶和井壁“咣咣当当”的撞击声,路上勾担“吱吱呀呀”富有节奏的声音,和成了山村最动人的初夏晨曲;秋风吹来的时候,枯黄的柳叶飞舞着飘进如镜的井底水面上,和蓝天白云柳树的倒影构成一幅动静结合的水墨画;冰天雪地的日子,远山,近村,小河皑皑白雪,银装素裹,古井冒着水气,漂浮在白茫茫的旷野上,勾勒出王维的“林疏远村出,野旷寒井浮”的诗情画意。
春夏之交,经常会遇到大旱,大地干枯,小河断流,老井的水泉也渐渐变瘦变浅。这时,年迈的奶奶总会站在院子里,呼唤老天爷,呼唤龙王爷。奶奶还有一种祈雨的方式。奶奶踮着小脚,掂着小铁锤,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走向老井。奶奶用粗糙、青筋暴凸的双手抠着井沿的石头,挪到井壁北侧的黑石头凸出的斜面上,慢慢蹲下来。奶奶把小铁锤轻轻举起来,重重敲在黑石头上。奶奶“叮叮当当”的敲击声将山村的天地人融为一体,在河谷上空回响。
村人的祈雨方式是淘井。天大旱,村人们等雨、盼雨难耐之时,富中叔、保子叔们,相约结伴去淘井祈雨。据说,只要把井淘干净,不出三天就会下场透雨。富中叔个子小,利索,下到井底干最危险最累的活儿。富中叔用岩镐把井底的淤泥刨起来,再用铁锨将淤泥铲进铁桶。井沿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儿。保子叔弯腰把装满淤泥的铁桶提上来,乌黑的淤泥,夹杂着村人有意无意遗落在井底的硬币、纽扣、钢笔、玻璃瓶散落开来。小伙伴们蜂拥而上,即便满身满脸污泥,也要抢到心爱的宝贝。随着一桶桶污泥被挖出来,井底深了,净了,一股清泉从黑石头下汩汩涌出来。
奶奶和乡亲们的祈雨大抵能迎来一场或大或小的喜雨。久旱必有一雨,不论这场雨是否奶奶和乡亲们祈求来的,但我都宁愿相信,因为那是奶奶和乡亲们对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盼望和祈求。
而我更在意的是乡亲们祈雨的过程。时间久了,泉眼被污泥垃圾堵塞,泉水瘦了,浅了。乡亲们把污泥垃圾淘干净,汩汩的清泉就会从黑石头下边涌出来。古井每年要淘一次,而人呢?在前行的路上,走偏了,迷茫了,无助了,累了,不也需要停下脚步,静下来体悟,反思,充电吗?问渠哪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。淘一淘人生的井,人生这眼井才会有不断不竭的泉源。
我曾琢磨,井怎么用“眼”为单位呢?井也许是大地的眼睛,也许是故乡的眼睛。那一泓清泉,那么深邃、清澈、平静。这一泓大地之眼,故乡之眼,目送天地四季更替,感知人间喜怒哀乐,人情冷暖。
“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”。老井是我背井离乡永远的依恋和牵挂。多年来,回到老家,看过老人,就会迫不及待去看那眼老井。
“井之德,常而不穷”,遇到挫折或心浮气躁时,坐在井边,看井,悟井,它那么平静,深邃,不溢,不露。常而不穷,守正不移,是井之德,亦应是人之德。
十几年前,村里在南石盆的南洼打出了深水井,户户安上了自来水。门前的小河被治理,砌起了长长的河堤。古井被填埋,只有弯弯的柳树还在。少年时碗口粗的柳树已大可抱余,且枝繁叶茂。“井灶有遗处,桑竹残朽株”。虽然仅有的柳树还枝繁叶茂,但早已物是人非。
不经意间,已近花甲。夜深人静,或每有闲暇,思乡之情犹甚。父母早已故去,老屋早已翻新,老井早已没了痕迹。只有那棵和我一起变老的老柳树年年岁岁发芽,吐絮,茂盛,枯黄……
深邃、平静、清澈的老井虽已废弃,却仿佛大地母亲的乳汁,养育过一代又一代鲜活的生命;如一方深不可测的古镜,映照出古今的阴晴圆缺和悲欢离合;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根脉,连着我浓浓的乡情,乡恋和淡淡的乡愁。
老井已被深埋于地下,但我心深处,这一泓清泉,将永远无声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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